|
|
“
编号：SX-4173-A，姓名：伊莱恩·科萨，职位：领航员……
编号：SX-2210-C，姓名：洛恩·塔维尔，职位：主炮操作员……
编号：SX-9901-D，姓名：阿莎·林，职位：医疗助理……
……
阵亡人员信息传输完毕。
”
瑞蒙将数据核心从接口中取出，将其郑重地收进了个人的数据储存单元中。全息屏幕的蓝光照射在他烟熏焦黄的脸上，浑浊的灰色瞳仁中仍然倒映着消逝的信息。
多年以后，面对狮心卫队，瑞蒙·斯特伦格尔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第一次见识到雄狮的野心与牺牲的那场遥远的战役。
这是维洛经历快速动员训练之后的第37天，他怀抱着为雄狮的伟大事业献身的目标登上这艘舰船已经快半个月了。这半个月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航线上能够遭遇敌人的阻击舰队，尽快肃清雄狮的敌人们。
他是左侧舷轻机枪的操作员，在这个位置，他将首先面对并竭力摧毁袭来的导弹与战机。同时他也能够亲手用机枪对那些失去护盾保护陷入宕机状态的船只倾泻弹雨。
“真期待亲手撕碎那些霸主那些狗杂种们的船体啊。”正在进行机枪操作训练的维洛一脸兴奋。他曾无数次在辛达强权的全息战争宣传片中看到狮鹫级巡洋舰贴近敌舰，以骑士决斗的姿态粉碎雄狮之敌。在意识到自己成为这个伟大机器的一部分，成为他的机枪手之后，狂热的光芒在他的眼中时隐时现。
希恩沉默地检查着机枪的瞄准装具，听到维洛的宣言之后，他微微偏头，眼角的余光扫过他兴奋的面容。
“如果你想为雄狮的事业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或许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损伤管制训练上。前线上最不缺的就是一腔热血迫不及待奔向死亡的新兵了。”
“你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是在怀疑雄狮的强大吗？我们永远不会用到损伤管制条例！哪怕是被击毁，我们也应该为雄狮的愿景慷慨赴死！”维洛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脸上蒙上一层阴暗，锐利的眼神似乎要将希恩洞穿。
“不，我尊重你对雄狮的忠诚和热忱，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为雄狮带回性价比最高的胜利。”
“希望确实如此。”
“又是新兵的政治检举吗？”
瑞蒙翻看着副官递交上来的平板内容，这些内容总是如出一辙，似乎是摘抄自辛达强权的政治宣传。
“那么还是按老样子处理吗？”
“在下次整备的时候把他调往后勤组吧，我们很快就要到达前线了。”
“是，上校。”
距离维洛提交检举材料已经过去一周了，预想中的调查程序并未到来，这段时间他一直紧张地监视着希恩的一举一动，警惕着这个潜在叛徒的破坏行为。在前往前线的航线上，维洛的紧张感与日俱增。但是希恩对维洛的警惕毫无反应，日常维护活动和以前一样滴水不漏，反而是维洛在上次机枪操作训练的时候因为将注意力集中在希恩身上，在没有锁定目标的情况下直接扣动了扳机。
“你似乎有点紧张，我们快要到前线了，紧张是正常的，在战场上只要照着训练中的要求做就行了。”希恩将手搭在操纵杆上，将转动的机枪稳定下来。
“记住，舰船武器都有保险系统，如果不锁定或者解除保险，扣动扳机并不会发射弹药。在实战中因为保险而延迟的这几秒钟可能就会导致一枚导弹击中船体。”
维洛很想甩开希恩的手，但是为了避免被对方怀疑，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维洛！换班了哦！”高亢的呼喊打破了维洛与希恩的对峙。
维洛转过头去，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
希恩向他点点头，立正敬礼。
“我们这边的整备已经完毕，随时可以交替岗位……”希恩撇了一眼全息屏幕上显示的航线。
“不过大战在即，和朋友叙叙旧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对作战会很有好处。你们聊吧，我先回去了。”希恩整理了一下着装，独自离开了舱室。
“维洛，你很讨厌那家伙吗？希恩前辈很照顾我们的，第一次损伤管制训练我封闭舱门的顺序出错了，还是他教导我的。”
“维希，你怎么还是像在训练营里那样？他对雄狮的的强大抱有怀疑，只对损伤管制之类的后勤工作感兴趣，他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潜在叛国者。我们应该时刻警戒他的反叛破坏行为！”
“他如果想要进行破坏行动为什么要教导我们训练经验呢？维洛，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觉得舰船上很少有像他那样严谨恪守岗位的船员了。”
“你总是轻信他人，缺少抓住叛徒的锐利眼光。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递交的检举材料还未受理，或许我应该在下次靠港补给的时候向狮心卫队反映。”
“我觉得也有可能是证据材料不充分，不过很快我们就要靠港了，这是离前线最近的殖民地了，下次应该就是我们实战之前的最后一次靠港补给了。”
“要在身边潜藏着叛徒的情况下作战，光是想想就背后发毛。”
“舰长，跳跃点附近检测到未知传感器信号，对方未打开应答器，是否发送通信请求？”副官惴惴不安地向舰长报道。
“不，传令全舰，关闭舰队长途旅行模式，展开接敌阵型，进入一级戒备状态！”瑞蒙盯着全息屏幕上时隐时现的三角形信号，左手伸向腰间的信息储存单元。
“全舰船员立刻返回岗位，进入一级戒备状态！重复！全舰船员立刻返回岗位，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命令同时在舰船广播与战术耳机中响起，维洛心跳立刻加速，跳动的心脏将血流泵向大脑。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焦躁的情绪徘徊在心头。
“那家伙，就是趁刚才一个人出去的时候进行了破坏行动吗？真是一个狡猾的家伙！我要去把他抓回来！”
“维洛，你傻了吗？现在我们应该听从命令进行整备准备战斗！这是接战命令不是抓捕命令！”维希抓住热血上头的维洛，把他按在射击位上。
“现在，冷静下来！准备操纵机枪！”
维洛的心脏不停跳动，炙热的感觉从胸口扩散开来，但是维希的话语锁住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全身炙热而无从发泄的感觉使他焦躁不安，不断地抓握着手指，眼睛飘忽不定，无法进入射击准备状态。
“观察员希恩报告！”
希恩回到了舱室内，维洛听到希恩的声音，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希恩似乎注意到了维洛的异样，走到维洛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射击训练中一直做的很好，记住，在扣动扳机前要锁定目标。”
“舰长！已确认传感器信息所属势力，是霸主舰队！对方已经发起攻击！”
“全舰，展开护盾，准备接敌！”
“全舰成员，进入战斗状态！”
战术耳机传来的命令重新点燃了维洛心中的火焰，至少现在他重新拥有了一个明确的敌人。他死死地盯住全息屏幕上变化的传感器信息，准备时刻将进入攻击范围内的目标尽数摧毁。
希恩看到维洛重振精神，点了点头，开始通过光学瞄准装具监视可能到来的目标。
在希恩密切监视着即将从正面袭来的攻击之时，一道红色的流光从视矩的左侧滑过。
“敌舰从左翼发起突袭，立刻锁定目标！”希恩立刻做出判断。
维洛立刻将机枪扭向左侧，锁定那道如红鲤般游过的流光。识别系统立刻确定了目标舰船类别，是一艘征伐级护卫舰。
目标锁定完成后，维洛立刻扣动扳机，枪管喷出一道道火舌，子弹朝着征伐级护卫舰倾泻而去。
敌舰似乎完全不在意轻机枪射出的子弹，甚至没有展开护盾，仅仅凭借着一番战术机动，便将子弹悉数避开。
面对如此轻易避开自己射击的征伐级护卫舰，维洛只感觉自己是在抓一条滑溜溜的红鲤，用尽浑身解数握紧却让他从自己的掌心中逃走了。维洛的头上青筋暴起，把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冷静，我们现在只需要摧毁敌舰发射的导弹与战机就行，不要和灵活的护卫舰较劲。”希恩看着不断追踪敌舰的维洛，立刻下达命令。
维洛瞪了一眼希恩，停下了对敌舰的射击。
“维希，准备装弹。”
“是！”
“截击战斗群，拦截侧翼袭扰舰船，锤头打击集群，跟随旗舰突击敌方航母集群！”瑞蒙注视着屏幕上显现出来的莫拉级航母集群讯号。如果不尽快消灭敌方母舰，源源不断的高机动性战机联队将拖垮战斗峰值时间短暂的狮鹫级巡洋舰，一旦作为火力投送中坚的狮鹫停机，整支舰队将再无足够的火力摧毁敌军核心目标。
“以最大航速接近地方航母集群！”
维希突然感觉自己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险些跌倒在地，幸好在磁力锁的帮助下他站稳了脚跟。
希恩提前撑住了舱壁，似乎早有预料。他看了一眼被加速度压在操作椅上的维洛，命令道：“接下来首先攻击敌军的战机，将导弹设为次要目标，不要管敌军的护卫舰。”
虽然维洛依旧对希恩心怀不满，但是眼下他冷静的指挥确实没有问题，他轻哼一声，执行了命令。
在旗舰狮鹫突进的路程上，锤头拦截了大部分护卫舰与战机。锤头的轻型针刺发射器如雨点般的子弹撕碎了前来拦截的战机和小型护卫舰的护盾。在舰船因辐能过载而宕机的时候，突击链炮的子弹则将敌舰的装甲连同结构一同摧毁。
维洛锁定了一架在密集的火力网中幸存下来的战机，他似乎正试图逃离狮鹫，但却被火力网封锁了逃脱路线。
“事到如今了还想逃吗？”
维洛扣动了扳机。
子弹很快摧毁了战机的关键结构，战机被迫停机。战机破损的舱室抛出了内部的飞行员。
维希通过观察窗死死地盯着那些挣扎着的飞行员们，不由的摒住了呼吸。
在太空中漂浮着的飞行员们疯狂挥动着四肢，像溺水的人一样想要抓住什么，但是他们注定无法抓住那颗救命稻草了，只能在痛苦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一阵流弹扫过，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维希终于回想起呼吸，贪婪吸入空气，他眼前发黑，头上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汗滴。
希恩听到急促的呼吸声，转头看向维希。一瞬间，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他的眉头紧锁，嘴角不住地往下拉。突然，他将头低下，再次抬起时，脸上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眉目之间却满是哀容。
“至少我们会活下来。”希恩安慰道。
“已接近导弹射程！”
“提前锁定目标，准备横向机动，进入导弹射程之后，采取饱和式轰炸。”
“是！舰长。”
看着越来越近的莫拉级航母，维洛认为他们马上就可以取得决定性胜利了。只要摧毁了这几艘航母，剩下的工作就只有清扫那几艘毫无威胁的护卫舰了。
锤头很快便肃清了莫拉旁边的三艘执法者级驱逐舰，狮鹫的导弹攻击再无阻挡。
赛博导弹缓慢地朝着莫拉飞去，莫拉孱弱的点防御火力无法阻挡赛博的飞行轨迹。在导弹抵达莫拉周围时，突然停止了飞行，接着，二级推进系统启动，赛博导弹分裂成数个动能弹头，瞬间倾泻在莫拉的护盾上。莫拉的护盾在顷刻之间被粉碎，过载的辐能使得莫拉完全宕机。
接着，狮鹫的大锤鱼雷发射舱喷射出如浪潮般的导弹，左侧舷的龙炎发射器送出两枚导弹。瞄准的红外线不断聚集，在大锤鱼雷导弹剥离了莫拉的装甲之后，两道红色的离子束如炎龙吐息般贯穿了莫拉的船体。
“看来我们胜利了。”维洛笑了起来。
“舰长！跳跃点被激活了，有舰船正在从星系内出来！”
“保持警戒，向星系内部发送通讯链接。”
“舰长！那是霸主的攻势级战列舰！”
随着跳跃点恢复原状，处于战争顶点的攻势级战列舰直接出现在狮鹫的面前。随即，攻势的舰尾喷射出柱状的等离子体，以最高航速贴近狮鹫，同时发射出压倒性的火力。
密集的弹幕网压在狮鹫的护盾上，不到一分钟，狮鹫积累的辐能已经超过了寄存器储存空间的一半。
而旁边的锤头级驱逐舰已经辐能过载，进入宕机状态。
锤头的护盾光芒褪去，如雪花般消逝于黑暗的太空背景中。
维希感觉自己此刻仿佛被监禁在逼仄的潜艇之中，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肺，让他只能出气，不能吸气。他拼命张大着嘴，想要吸入哪怕一点空气。却只能发出破鼓风机般的抽气声。
三次白光遮蔽了维希的视野，在这白光之中，他终于能够如愿以偿地呼吸空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视野恢复后，他看到了三艘火光四溅，四分五裂的锤头级驱逐舰飘向自己。
维希终于忍不住呕吐了出来，他再也无力站立，跪倒在地，几近把头埋入自己的呕吐物中。
“舰长！辐能即将过载，我们怎么办？”面对死亡的威胁，副官终日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了慌乱的神色。话语中夹杂着一丝颤抖。
“关闭全舰防御系统！侧向机动至锤头残骸后方，同时持续发射所有导弹。只有这样，我们才有一线生机！立刻执行！”
“是！”
在下达完命令之后，瑞蒙闭上了眼。
“为什么要关闭护盾？你知道吗？在导弹爆炸的冲击中我们同期的战友们都牺牲了啊！”
“我……我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活下来。”
“你！”
年轻人一拳砸在瑞蒙的脸上。
“你这个狗杂种！”
瑞蒙摔倒在地，他腰间的数据储存单元受到冲击打开，里面的数据核心滑落出来。瑞蒙立刻用双手死死护住了它。
“什么东西比战友的命还要重要？你活下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年轻人狠狠地踹在瑞蒙头上。
“那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很快，整艘舰船的所有逝者的个人物品和信息都会从这艘船上抹除，这是唯一能证明他们存在过的信息……如果我们都死了，有谁会记住他们呢？”说着，瑞蒙哽咽起来。泪珠滑落在地上。
年轻人一怔，将脚从瑞蒙身上移开。他跪倒在地，低下头，只能发出一阵阵呜咽的呻吟。
“你不来做我的副官吗？”
“不了，我就留在机枪组吧，为了防止你这个家伙再用那种疯狗一样的方法赢得胜利。”
“如果我们再次遇到必须用这种手段才能苟活下来的情况呢？”
“那就让我替那些人死去呗，反正我在上一次就该死掉了。”
“……”
我是谁，我在哪？我是这个站在观察窗前眉头紧锁，嘴里低语着什么，总是端着个架子的花瓶吗？不，我没有这种记忆，我不是第二次经历死亡。我是这个把头埋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几近不省人事的白莲花吗？不，我没有这么软弱！护盾，护盾关闭了，我们要被击中了，要被导弹击中了，会死，要死了，死，谁？我吗？我是谁？导弹，击中，击毁导弹！击毁导弹！活下去！
“啊啊啊！”维洛突然发疯了似的疯狂扣动着扳机，毫不辨别地击毁眼前的任何目标。
“蠢货！你在干什么？这么近的距离击毁导弹也会波及到我们的，现在护盾关闭后受击面积减少——”
一阵冲击过后，维希醒了过来。他感觉脸上黏黏的，好像沾上了什么东西，风不断从背后吹来。环顾四周，已是一片狼藉。观察窗的玻璃裂开了，正在不断向外泄露空气，玻璃上的裂纹也在不断扩大。
现在应该要，要怎么办？对了，希恩前辈教过的，损伤管制训练。立刻转移，封闭舱室。啊！希恩前辈！
“希恩前辈，我扶你到安全的地方去！”
“先把维洛送出去！他没被弹片击中，他还有希望！”希恩艰难地支起自己的上半身，露出被自己护在身下的维洛。
“不！你们一定都能活下去的！”
“嗯……好，快先转移过去。”
维希一肩扛起一个人，一边艰难地挪动，一边抽噎。
“好，现在，执行训练的第二项……”
维希熟练地操作着舱室的密闭门，将机枪操作室与舰船主体结构隔绝开来。随即开始检查是否存在其他受损舱室，开始对泄露部位进行气密隔离。
“啊对……就是这样，你的训练很出色。”
维希强忍着泪水，找到了第二个泄露的舱室，从门上的观察窗往内看，舱壁已经被导弹掀开了，里面的船员漂浮在暴露在真空中，皮肤肿胀，眼球暴突，痛苦地抓挠着自己。
维希痛哭流涕，颤抖着封上了这个已经无可救药的舱室。维希正想离去，突然发现一位船员暴突的眼球似乎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
在执行了损伤管制措施后，维希回到了希恩面前。
希恩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请不要为这一切责怪舰长，他只能这么做……”
在攻势自身近乎疯狂的火力输出和导弹对其护盾辐能的压力下，他过载了。而狮鹫则凭借着锤头船体碎片的掩护，尚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那么，到我们了。”
……
一阵白光过后，导弹工厂再不能继续运转，弹药库存也倾泻一空。整艘舰船都几乎被掏空了。
“编号：SX-2210-A，姓名：希恩·塔维尔……”
瑞蒙熟练地从接口取出数据核心，收纳进自己的数据储存单元中。
站在雄狮被推倒的雕像面前，瑞蒙长舒一口气。这一切似乎都来源于这位“伟大”的雄狮。曾几何时，他也敬仰着雄狮，也曾向雄狮的雕像敬礼，也曾发誓将一切献给雄狮的伟业，也曾为他登上战舰。
如今，他对于这尊倒塌的雕像无法升起半点狂热。
他紧紧的盯着那尊栩栩如生的雕像，他想要从中看出什么，想要从中得到一些东西。
但是他失败了。
雕像只是倒塌的金属。
雄狮未曾侧目。
|
|
发表于